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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年 后 与 「孽 子」 面 对 面
—— 专访「永远的台北人」白先勇先生
—— 专访「永远的台北人」白先勇先生
采访˙整理◎郑美里
特约摄影◎林静芸
问:《孽子》这部长篇小说最早是在民国72年(1983)出版的,同性恋题材在当时仍很具争议性,20年后(2003)即将在公共电视的八点档以连续剧方式播出,并且是在千呼万唤中与观众见面。可否请您先谈谈您的感想?
白先勇(以下简称白):这次公视将《孽子》改拍成电视剧,我是以很严肃的态度在面对,导演曹瑞原拍得很认真,它不是普通的连续剧而已,就像当初我写这部小说也是非常认真来看待这个议题。对我而言,文学写的是人性、人情,同性恋是人类感情、是人性的一部分,缺了这部分,人性就不齐全。同性恋超越了种族、阶级、文化,从古至今一直存在,它永远是少数,但永远都存在,如果因为是少数,就将这一群人的感情、人性歪曲,这并非文学的宗旨。文学写的是人性,人性有高尚、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毁灭的一面,不论是何者,文学应该是全面加以探讨。
白先勇(以下简称白):这次公视将《孽子》改拍成电视剧,我是以很严肃的态度在面对,导演曹瑞原拍得很认真,它不是普通的连续剧而已,就像当初我写这部小说也是非常认真来看待这个议题。对我而言,文学写的是人性、人情,同性恋是人类感情、是人性的一部分,缺了这部分,人性就不齐全。同性恋超越了种族、阶级、文化,从古至今一直存在,它永远是少数,但永远都存在,如果因为是少数,就将这一群人的感情、人性歪曲,这并非文学的宗旨。文学写的是人性,人性有高尚、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毁灭的一面,不论是何者,文学应该是全面加以探讨。
写人性,就一定要写到底
对我来讲,文学是我用以探讨人性最重要的艺术形式,文学是对人性的宣告,它是我们那一票现代主义时期朋友的宗教和信仰。要嘛不写,既然要写,写人性,一定要写到底,文学要讲真话,不可以半丝虚假或顾忌,古今中外很多文学家即使坐牢、吃官司,也在所不惜。社会道德常因时、因地、因人制宜,是可变动的,但人性却是不变的。
白: 电影因为长度限制,很难把小说浓缩在这么短的篇幅,往往只能偏重在一个人身上,从这一点来看,《孽子》原著的长度倒是适合连续剧的材料。基本上,我认为《孽子》是一部描写家庭伦理的悲剧,是交织着亲情、爱情、友情的一部作品。
李青和弟弟的感情戏,一开头就很动人
我预先看了几集「孽子」,最动人的是李青和弟弟的感情,观众从中将能了解到同性恋也是人,所有人的属性,他们都有,他们对家庭、对爱的渴求跟一般人是一样的,只是性别不同。过去社会大众对同性恋有很多误解、扭曲,这是因为不了解,所以会害怕。写同性恋这群人,从我一开始写作就开始了,1960年《现代文学》创刊号里除了《玉卿嫂》,还有一篇《月梦》写的就是同性恋的故事;《台北人》里面《满天亮晶晶的星星》也是,这篇小说里我写上了年纪的同性恋者对过去青春的缅怀,《孽子》则颠倒过来从年轻人的角度来写。
曹导演为公视拍「孽子」,拍得很认真,不涉及情色,不过,据我看来,既然拍这部片,尺度就要放,例如,需要拥抱时,很要紧,并非故意要煽情,因为这是感情戏,人与人在赤裸裸时的拥抱,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两个人,如果没有这样的表现,整出戏会连不起来。
问:《孽子》当年出版时,媒体、评论界的反应如何?会不会因为同性恋的题材而对作者造成压力?曹导演为公视拍「孽子」,拍得很认真,不涉及情色,不过,据我看来,既然拍这部片,尺度就要放,例如,需要拥抱时,很要紧,并非故意要煽情,因为这是感情戏,人与人在赤裸裸时的拥抱,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两个人,如果没有这样的表现,整出戏会连不起来。
白:《孽子》我写了很久,前前后后写了十年才完成。出版后,评论界一时似乎不知如何批评起,因此沉默了一阵,后来又将之放回到文学的脉络,书评也都满肯定的,我想这本小说假使以后能够继续存在,主要应该仍在它的文学性。不过,台湾社会对文学的尺度真是宽容,即使当年在恐怖的隙缝里还有生存的自由,仙人掌还是长出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台北对我很重要,虽然我只在台北住了11年,但却是我的形成期,我的作品写的都是台北人,所以我自称「永远的台北人」,如果换成在大陆,这些作品一篇也出不了。
问:您的作品在大陆非常受到欢迎,不知道《孽子》一书在大陆的情况如何?
白:《孽子》在大陆是1988年、由北京人民文学出版,这个出版社是中共所属的核心出版机构,后来又由北方文艺、上海文艺、花城出版过,基本上他们对同性恋议题仍然没办法接受,大都仍以社会观点将它看成是台湾的问题吧,不过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陈思和教授曾就阿凤这个角色的象徵性写过评论,写得非常好。
问:《孽子》曾被翻译为英文(1989年)和法文(1985年),又被多次多次改编,您对改编或翻译所持的看法为何?
白:《孽子》的法文版出自一位知名汉学家雷威安的译笔,翻得非常好,出版时,报导和书评做得很大,被誉为自19世纪《品花宝监》以来,中国长篇小说严肃地、正式地探讨此议题的第一本。此外,除了英文、德文之外,日文版最近就要出版了。雷威安译过《金瓶梅》、《牡丹亭》。
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味道
前年,《孽子》在美国哈佛大学曾被改编为舞台剧,连演了7场,场场满座,导演是专门研究中国戏剧文学的博士研究生John Weistein,他找了一群波士顿的亚裔学生(有台湾、大陆、日本、马来西亚)的老师和学生,用英文演出,很成功、动人,李欧梵教授找我去看,他们的演出满大胆的,编得很不错,足足有两小时。
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味道,在改编的过程中可以加入新的元素,如果改得好,我完全可以接受。例如,公视的「孽子」一开头把李青和实验室管理员发生关系这一段,改成李青和同学,刚开始我不能接受,后来觉得他拍得很好、很顺理成章,我便接受了,如果按小说去拍,说不定观众反而不容易懂,因为来不及去想其中的意义。
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味道,在改编的过程中可以加入新的元素,如果改得好,我完全可以接受。例如,公视的「孽子」一开头把李青和实验室管理员发生关系这一段,改成李青和同学,刚开始我不能接受,后来觉得他拍得很好、很顺理成章,我便接受了,如果按小说去拍,说不定观众反而不容易懂,因为来不及去想其中的意义。
问:《孽子》里呈现的人物与原生家庭的关系大多是被流放、或自我放逐。有些评论者认为它是在批判传统父权家庭,但也有些评论者从书中读到「阴魂不散的家庭主义魅影」。您在中国文化下出生、成长,又受到西方现代主义的洗礼,家庭的意义必定相当丰富、多层次,甚至有些是相互冲突的,您对于这两方面的评论有何看法?
中国文化里,家庭的爱恨特别深,父性、母性特别强
问:西方的gay movement强调现身(coming out),是较为个人主义式的,在台湾,家庭则是个人现身过程中很重要的一关,也有人在问,有没有不同于西方coming out的其他可能。您觉得呢?
白:写作《孽子》的时代,台湾还没有现身的观念,但就是顺其自然,现在同志团体多了起来,做了很多事。对于现身与否,我认为这完全是个人选择,因为每个家庭的情况不同,自己能站出来很好,但如果妈妈有心脏病,会伤了母亲,就没有必要,不过父母如果无意间扼杀了你的本性时,你要说明立场,但handle with care,小心处理,慢慢下功夫,父母因为爱子女最后多半能体谅、接受。在美国,有些同志的父母走上街头,跟子女一起摇旗呐喊,那当然最好,但也有因此将子女赶出家门或硬送去病院治疗的。对待这个议题,没有必要每个人都用同一个模式,而且也不可能。
问:对这次公视拍的「孽子」,身为原作者,你觉得满意吗?您参与的情形如何?
白:两年前,公视开始跟我接触,我主要是对大方向、几个重要人物提供大致的意见。拍好了以后,导演好着急,担心我会有什么意见,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改编作品,导演跟原作者总是搞不好,但曹导演非常尊重原作,而且这是两种媒介,一定要改,有些地方也改得很好。
选角选得真好;整部戏既有外省人的悲哀,
又有台湾人的悲情……
又有台湾人的悲情……
目前我看了二十集,,我觉得选角选得好,之前我跟导演说,最重要的是阿青,结果选得真像,十足是台湾孩子那种味道,很敏感但又不会太过,演起来真懂得眉目传情;龙子和阿凤的角色也选对人了,马志翔的型很对阿凤,庹宗华也演得很好,两人一下就来电。其他老牌演员,柯俊雄是我点的,我觉得他最会演戏,是台湾真正的演员,他饰演一个带着山东土腔的潦倒军人,把这个老芋仔的角色演活了。而戏里最动人的是他们家里的戏,母亲柯淑勤饰演,她是典型的台湾媳妇,里头的母子戏赚人热泪,因此这部戏可说既有外省人的悲哀,又有台湾人的悲情。
《孽子》写的是台湾的现实,一个外省老兵和台湾养女结婚,两人一点沟通都没有,年纪差很远,最后母亲跟别人跑了,读者会对两边都同情。最难得的是,戏一开始找了几个小孩演阿青和弟娃,真会演戏,像真有这么一家人。
《孽子》写的是台湾的现实,一个外省老兵和台湾养女结婚,两人一点沟通都没有,年纪差很远,最后母亲跟别人跑了,读者会对两边都同情。最难得的是,戏一开始找了几个小孩演阿青和弟娃,真会演戏,像真有这么一家人。
问:公视将播出「孽子」,年轻的读者在网路上反应非常热烈,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
白: 我相信播出以后的讨论一定会更多。文学很重要的功用是教育人同情,在拉拢人与人的距离,帮助人相互了解,但这谈何容易!人与人之间应该相濡以沫,文学不是在分化,而是融合,现在年轻人态度开放,年轻的观众看了戏之后对同志族群将有进一步了解,这也是我所乐于见到的。
本文引自:杨佑宁资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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