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4日星期一

小说《孽子》(16)

孽子何孽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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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俞先生已经走了。他在床头留了一件衬衫,是一件斯麦脱牌子的蓝格子衬衫。衬衫上放着一张字条:

   青娃儿:

     我有两堂早课。等我中午回来,带你到刘家鸭庄去
   吃腊味饭。这件衬衫是新的,你拿去穿好了。

                     俞 浩


  我看看床头的闹钟,已经十一点二十分,便赶快跳了起来。我把那件新衬衫穿到身上试了一下,完全合适,可是我却匆匆脱下,仍旧叠好,放回床上去。我在那张字条的背面写道:
  
   俞先生:

     我走了。对不起,昨晚打扰了你一夜。郑正因的
   《铁骑银瓶》以后有机会再来向你借吧。谢谢!

                     李 青



第 廿 章


  外面的秋阳在湛蓝的天空里,照得异常光辉灿烂。习习的凉风,吹得人很爽快。我买了一套烧饼油条,一面啃着,一面在台北的大街上漫无目的荡了下去。我感到有点惘然,但却轻松无比。昨晚那一阵嚎啕,好像把郁积在心中多时累累的淤块,都倾吐光了似的,身体内变得空空如也。我从一条街荡到另一条街,不知不觉竟走到重庆南路尽头,南海路的交叉口处了。自从我被学校开除后,这半年来,我总是有意无意避免走近这一带地方,因为育德中学就在南海路上,我不愿撞见旧日的同学师长。但是这一刻,我却突然起了一阵冲动,要回到那母校去看看。这是星期六的下午,学校不上课,即使碰见旧日的老师同学,他们也未必还认得出我来。我的头发留长了,长得盖住了眉毛,而且又穿了一条牛仔裤,完全不像一个中学生。育德中学的围墙是红砖砌的,巍峨高耸,两扇铁闸敞开着,我走了进去,穿过对着正门的那座办公大楼,大楼下面墙上的布告栏里贴满了布告,也有两则是学生犯规记过的:高二乙班黄柱国数学月考作弊,大过一次。初三丁班刘健行偷窃公物,留校察看。倒是没有勒令退学的。大楼后面的“戈壁沙漠”仍旧在飞砂走石。我们的操场一刮风便黄尘滚滚,我们叫做“戈壁沙漠”,每次我们在操场上上完军训,回到教室,大家的眉毛都白掉了,敷上了一层薄沙。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可是操场旁边的篮球场上,却有人在投篮,篮球着地,发出嘭嘭的响声,夹着阵阵吆喝欢呼:
  “好球!”
  我绕到篮球场边,看见几个初中生在传球,一个个打着赤膊,穿着童军短裤,一共五个人。我站在篮底,观看了片刻,发觉他们原来在赛球。一队两人,一队三人,动作激烈,厮杀得难分难解,两人队显然渐渐不支,阵脚有点乱了,在篮下已经失去好几球,而且其中一个大个子刚刚吃了一记令人相当难堪的闷火锅,三人队一面欢笑,一面调侃,得意洋洋。
  "你那么独霸,叫你Pass你又不Pass!”两队起内哄了,其中那个小个子,忿忿然叫道,他是五个人中,最矮小的一个,可是动作灵活,上篮时蹿得很灵敏。他那张浑圆的娃娃脸涨得鲜红,满头大汗。
  “我已经带球上篮了,还不该Shoot么?”两人队中的大个子张开双手,咧着嘴傻笑,替自己辩护。他最高大,但却是一个傻大个儿,笨手笨脚,而且还相当独霸。
  “Shoot你的头!挨了人家一记大火锅!”娃娃脸悻悻地把球掷给了对方,不停的咕哝、抱怨。
  三人队已经赢了好几球,遥遥领先,行动言语也就更加嚣张起来。其中一个小黑炭脸捡到球,开始进攻,一下子窜到了篮底,娃娃脸一急,整个人扑了上去阻拦。
  “拉手!”小黑炭的球投了出去,没有射中,举起手高叫道。
  “哪个拉手?你莫瞎扯!”娃娃脸气急败坏的驳道。
  “拉手!拉手!”三人队其他两名队员也帮腔道,并且学拉手的姿势。
  “放屁!”娃娃脸恼怒的喊道,“你们问他!”
  他指向傻大个儿,傻大个儿愣了一下,讪笑道:
  “我也没看清楚啊。”
  三人队一齐欢呼起来,就要罚球。娃娃脸跑过去就狠狠捶了傻大个儿一下,啐道:
  “你这个驴蛋!”
  “我是没有看清楚么。”傻大个儿抓耳挠腮据实说道。
  小黑炭投篮下球,偏偏两球都罚进去了,第二球唰地一下,还是个空心。三人队愈更乐不可支,又拍手,又喝彩。娃娃脸捧住个球,眼睛直眨巴,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加入!”
  我在篮下举手叫道,一面脱去了衬衫,也打起赤膊来。三人队面面相觑,娃娃脸转怒为喜,率先叫道:
  “欢迎!欢迎!我们来了救兵。”
  我这个生力军加入两人队后,形势立刻扭转。上半场结束,两队已经拉成平手,二十比二十了。娃娃脸喜得又叫又跳,也不骂傻大个儿了。下半场开始,我们一路领先,娃娃脸跟我合作得很好。我传球,他上篮,他人虽矮小,右勾手的擦板球倒投得很准,一连擦进三四球。从前在学校,我是我们高三丙班的篮球班队,打中锋。夜间部对日间部比赛,我们还赢过一面锦旗,高校长颁奖,是我上去领的。我们打到下半场后场,原先的三人队已经败像大露,溃不成军了,而且三个人也开始彼此抱怨起来。最后一球,我站在中场,来了一个长射,唰的一下,篮网子一翻,一个空心便进去。
  “好球!”娃娃脸拍手雀跃道。
  我们终于以四十五比二十八,打了个大胜仗。娃娃脸跑过来抱住我的腰乱蹦乱跳,又去踢傻大个儿的屁股。
  “认输了吧?”娃娃脸笑嘻嘻的指着小黑炭道:“快请我们吃清冰吧!”
  “去你的蛋!”小黑炭 一泡口水,喘吁吁啐道,“请帮手,不算数。”
  “喂,有人想赖账呢!”娃娃脸笑着向傻大个儿叫道。
  “咱们再赛过,”三人队里另外一个翘嘴巴跑上来帮小黑炭道,“谅你没种!”
  “少啰嗦。”娃娃脸一把推开翘嘴,“你们输了,对不对?四十五比二十八,惨败。君子一言为定,输家请客。你们赖账才没种!”
  翘嘴喘着气,厚厚的嘴唇噘得老高。娃娃脸打量了一下翘嘴,突然指着他尖声笑道:
  “尖嘴,你去照照镜子,你的嘴巴现在像什么?像鸭屁股!”
  翘嘴脸一红,挥拳便揍。娃娃脸赶忙窜逃,可是却给小黑炭一把拦住,翘嘴赶上去,揪住娃娃脸,两人殴斗成一团。小黑炭在旁边放冷箭,娃娃脸背上腰上已经吃了好几下暗亏了。
  “大个子,快来帮忙呀!”娃娃脸大声讨救。
  傻大个儿跑上去助战,三人队另外一个青春痘也不甘落后。于是五个人,拳脚相加,混战起来。一场赌清冰的球赛,演变成全武行,五个人开始还边打边笑,后来大概出手重,打痛了,竟认起真来。尤其是娃娃脸跟翘嘴两人,劈劈啪啪,没头没脸,乱揍一顿,两人打红了眼。我看见事态严重,赶忙抢上前去,一把先将娃娃脸跟翘嘴隔开,然后大喝一声:
  “停战!”
  五个小家伙都慑住了,停了下来,一个个叉的叉腰,歪的歪脖子,气呼呼的互相瞄来瞄去。
  “你们赌东道的,是么?”我问道。
  “明明讲好了,输的一队请客,吃清冰。”娃娃脸理直气壮的答道。
  “那么你们输了,要不要请客呢?”我问三人队。
  “你帮他们,不算!”小黑炭抗议道。
  “你不帮他们,他们不输掉裤子才怪呢!”翘嘴帮腔道。
  娃娃脸跳上前去叫道:
  “你管我们怎么赢的,你们明明输不起,想赖账。赖账的是龟孙子。”
  翘嘴跟小黑炭又摩拳擦掌起来,我忙阻止道:
  “我来调停,折衷一下吧。你们不是都想吃清冰么?既然没有人愿意请客,我提议各人出各人的钱,大家一齐去吃算了。”
  三人队面面相觑了一番,藉此收场,同声应道:
  “也好。”
  “便宜了你们!”娃娃脸心犹不甘,喃咕道。
  我们各人捡起自己的外衣,都搭在肩上。娃娃脸把篮球抱在怀里。我们六个人,一身汗淋淋的,一头一脸都蒙上了黄沙,打着赤膊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校门。学校对面,植物园门口,卖清冰的老李的摊子还在那里。他那辆拖车,旧得一路咯轧咯轧响下去,车上刨清冰的机器锈得发了黑,几只装五色糖浆的玻璃缸也是烟黄烟黄的。老李是个超级大胖,一个夏天敞着衣衫,大肚子挺在外面,头上的汗珠子往地上一甩,然后又很起劲的去刨清冰去。然而老李的清冰生意一直很兴隆,其他几个摊子总也竞争不过他。一来他的价钱公道,分量给得够;二来老李是个老交际,得人缘。他是个退役兵,大陆上地方跑得多,有说不的鼓儿词,育德的学生都喜欢照顾他。从前夏天晚上放了学,要是口袋里还有钱,我便跟同学们结伙到老李的摊子上吃清冰,一边听他讲湘西赶尸的故事。他推车上那盏散着呛鼻气味的电石灯,青光摇曳,老李挺着个大肚子,学僵尸一跳一跳的走路,我们都听得咯咯骇笑起来。
  “老李。”我笑着叫道。
  老李朝我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我来,即刻堆下满脸笑容。
  “嘿,李青小子,好久不见,毕业了么?”
  “来六碗清冰,”我说道,“我们都渴死了。”
  娃娃脸一来便跑过去揭开老李推车上装红色糖浆的玻璃缸,尖起鼻子去闻了一下。老李赶忙将玻璃缸盖子一把抢走,仍旧盖上,喝道:
  “小鬼最多事,又打什么歪主意了?”
  “你们猜为什么老李的清冰特别够味?”娃娃脸笑嘻嘻的问道,“他的糖浆里加了料,搀了他的香汗。”
  “**的--”
  老李的眼睛鼓得铜铃那么大,却说不出话来,一面又赶快用手去揩拭额头上涔涔的汗珠子,我们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老李一面用机器刨冰,一面犹自不停的咕哝着。他刨了六碗清冰,加上五颜六色的糖浆,递给我们,却指着娃娃脸斥道:
  “小鬼头,你懂啥?你李爷爷就是济公活佛,吃了你李爷爷的汗,长生不老呢!”
  “老李倒真像个济公活佛,你们看,他肚子上搓处下一碗老泥呢!”娃娃脸笑着指向老李的大肚子。
  老李举起手便要打,却又撑不住笑了,他揪了娃娃脸的腮一下,笑道:
  “娃娃,你就是那个牛魔王的红孩儿,专门翻精捣怪!”
  我们唏哩哗啦把碗里的清冰吃得点滴不剩,各处付了五块钱。吃完清冰,大家的火气也消了,傻大个儿、小黑炭、翘嘴、青春痘、娃娃脸,都向我道了声再见,一哄而散。

  娃娃脸一个人抱着球,肩上搭着外衫,往植物园里走去,我也跟着进到植物园内。有半年没有回返植物园了,从前上学下学,天天穿过园里,来来往往,有五年多的日子。植物园,我跟弟娃差不多是在里面长大的,如同我们自己的花园一般。我们在育德念书时,常常跟一大伙人,成群结党,到植物园里去斗剑。我们龙江街二十八巷秦参谋家的大宝、二宝也是我们的死党。我用童军刀削了两把竹剑,我那柄是“龙吟”,弟娃那柄是“虎啸”,我们是昆仑山龙虎双侠,大宝二宝是终南二煞,龙吟虎啸双剑合璧大战二煞。我们在博物园假石山的台阶上跳上跳下,厮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终南二煞邪不胜正,往往让龙虎双侠追杀出植物园外。有一次我一剑把秦大宝砍下台阶,他的头撞在石头上,撞起核桃大的一个肿瘤,秦妈妈护短,告到父亲那里,说道:“你的两个娃仔实在野得不像话,也该好好管管了。”我们的“龙吟”“虎啸”被没收去,当柴火烧掉。大宝二宝高中没有考上育德,后来进了泰北中学耍太保去了。植物园的一草一木,我们都熟悉得好像老朋友一般。天天捉蝌蚪,夏天爬到油加里树上去捉知了,秋天--秋天到荷花池塘去摘莲蓬。
  一个夏天没来,植物园里池塘中的荷花已经盛开过了,池塘浮满了粉红的花瓣,冒出水面三四尺高的荷叶,大扇大扇的,一顷碧绿,给雨水洗得非常鲜润。青青的莲蓬,已经开始在结子了。荷叶荷花的清香随风扑来,一入鼻,好像清凉剂一般,直沁入脑里去。
  “再过一个礼拜,就可以来采这些莲蓬了。”我赶上娃娃脸,指着池塘内几只迎风摇曳的莲蓬说道。
  “不到一个礼拜,这几个大的早就不见了!”娃娃脸笑道,“这几天,天天早上我都来看一遍,一结子我就采掉。”
  “那几个够不到,可惜了,恐怕已经熟了。”我指着池塘中心那几只特别大的莲蓬说道。
  “我家里有根长竹竿竿头系着一把月牙刀,我去拿来试试,去勾那几只大莲蓬。”
  “那么远哪里勾得着?小心掉到池塘里去。”
  娃娃脸咯咯的笑了起来说:
  “尖嘴有一次跟我们一齐来采莲蓬,贪心鬼,采了三个还不够,一跤滑到池塘里,裹了一身的污泥,活像只大乌龟!”
  娃娃脸把球抛到空中,又赶紧跑上前接住。
  “你们是哪班的学生?”我问道。
  “初三丙班。”
  “哦,你们的导师是‘鸭嘴兽’不是?”
  “对了,正是她,你怎么知道?”娃娃脸笑了起来。
  “从前我也让她教过,乖乖,好厉害!”
  王瑛是育德有名的罗刹女,下笔如刀,绝不留情。博物题目最是刁钻古怪。有一次,她出了一题鸭嘴兽,把学生都考倒了,所以大家都叫她“鸭嘴兽”。其实王瑛长得很漂亮,来上课时,常常撑着一柄粉红遮阳伞。
  “你的博物分数一定很惨了吧?”
  “才不是呢!”娃娃脸赶忙抗议道,“我在初二时,植物全班第一,九十五分。”
  “嚄,很了不起么!我听说‘鸭嘴兽’从来不给九十分的。你的植物为什么那样棒?”
  “我就住在植物园里。”娃娃脸笑道,“我爹爹在农林实验所当研究员,从小他就教我认各科植物了。”
  我们已经走过石桥,进入农林实验所的花园里去。园里有一连五座玻璃花房,房里层层叠叠放满了盆栽花草。外面一排排都是花圃,培养着各色各种的花苗,圃内插着许多标签,上面写着拉丁学名。我们经过一座玻璃花房,里面吊着许多羊齿植物,长条长条的绿叶垂下来像飘带一般。
  “这些都是金发藓。”娃娃脸指着一溜吊在半空绿茸茸极为纤细像天鹅绒似的羊齿植物,解释给我听。
  “这又叫‘处女发’,很难栽培呢,花房里可以调节湿度,这种植物最喜欢水分了--”
  “呀,快来瞧,果然都开了!”
  娃娃脸兴冲冲跑到前面一畦花圃,蹲了下去,又回头直向我招手。我走过去,花圃里密密的种着一片深紫浅红相间的小花,通通绽开了。
  “这些花是我爹爹种的。”娃娃脸兴奋的对我说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我问道。花草的名字,我都不记得,我的植物补考过才及格的。
  “这个你也不知道呀?”娃娃脸洋洋得意的说道,“这叫三色堇,这种颜色是突变,我爹爹用人工交配栽培出来的,你仔细瞧瞧,这些花像什么?”
  “猫眼。”我说。
  “呵,呵。”娃娃脸乱摇手,大笑道,“不对,不对,像人面,所以又叫‘人面花’。”
  娃娃脸立起身来,一面走着,一面告诉我说他父亲常常半夜三更起身,到花圃里来,观察他种植的花苗。我们穿过花园,便到了农林实验所的宿舍面前,那是一排陈旧的日式木屋,里里外外,树木成荫。
  “那是我们的家。”娃娃脸停下来指着第二栋木屋,对我说道。那幢房子,整座都给翠绿肥大的芭蕉树遮掩住了。
  “幺弟!”屋子里突然跑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来,迎面喝问娃娃脸道,“你疯到哪里去了?找了你一个下午!”
  “我到学校打球去了。”娃娃脸把手上的篮球抛给了大男孩,大男孩一把捞住,责怪道:
  “好家伙,又把我的球偷走了。”
  “我们跟尖嘴他们赌清冰,尖嘴他们输了,又赖掉了!”
  娃娃脸回头向我扮了一下鬼脸笑道。
  “你只管野跑,你闯祸了。爹爹叫你去向刘伯伯借那本百科全书的,书呢?”
  “哎呀!该死!该死!”娃娃脸直敲自己的脑袋,“我这就去借。”
  “还等你去?我早去借来了。爹爹正在我,你还不快点进去,当心挨揍!”
  大男孩拎住娃娃脸一只耳朵便往里面拖,娃娃脸的头给拉得歪到一边,脚下一蹦一跳的跟了进去,到了大门口,他挣脱了大男孩的手,回过头来,朝我咧开嘴,挥了一下手。大男孩砰地一声便把大门关上了。嘭嘭嘭,门内传来几声笪着地的声音。
  夕阳斜下,地上的树影愈拉愈长,一条条横卧在草坪上。我自己的影子,也给夕阳拉得长长的,在那交叉横斜的树影中,穿来插去。我爬上草坡,影子便渐渐竖了起来。我跑下坡去,影子又急急的往前窜逃。走出树林,突然间,随着一阵风,隐隐约约吹来一流细颤颤的口琴声。一忽儿琴声似乎很遥远,起自荷花池塘的对岸;一忽儿似乎又很近,就在身边,那棵须发垂地古榕的后面,断断续续,时起时伏。我向着琴声奔跑过去穿进了那丛茂密的金丝竹林中,地上焦碎的竹叶竹箨,被我踩得发出必剥的脆响。我双手护住头,挡开那些尖刺的竹枝,在林中横冲直闯。我记得那天下午,那是最后一次,我们一齐到植物园来,我跟弟娃约好放了学在植物园中见面的,我叫他在竹林外石桥桥头那棵大面包树下等我,我骑车把他载回家去。我到了石桥桥头,可是却没有看到弟娃的踪影。弟娃,我叫道,弟娃,你在哪里。猛然间,从那棵阔叶重叠巨大的面包树上,一声嘹亮的口琴像抛线似的溜了下来。我抬头一望,弟娃正坐在那棵面包树的一枝横干上,那些墨绿的阔叶像一把把大扇子,把弟娃的身子都遮去了一半。他露出了头来,双手捧着我送给他的那管蝴蝶牌口琴,在吹奏那支《清平调》。弟娃,我叫道。弟娃,我大声叫道。
  琴音戛然中断,竹林外面,那一大顷荷塘,婷婷的荷叶,在晚风中招翻得万众欢腾,满园子里流动着一股微带涩味的荷叶清香。又一阵风掠过去,一排荷盖哗啦啦互相倾轧着斜卧了下去,荷塘对面的石径上,现出了三五个男学生的头颅来。隔了不一会儿,刚刚那缕口琴的声音,又在荷塘的对岸,颤然升起,渐去渐远,随着风,杳然而逝。


  游 妖 窟

  上星期六晚,笔者误打误撞,竟闯入一个非常禁地。古人刘阮上天台,笔者却往妖窟一游,大开眼界。话说本市南京东路一二五巷,本是一个茶楼酒榭栉比鳞次的热闹地区,可是在这些烤肉店、咖啡厅、日本料理店的下面,却掩藏着一个叫“安乐乡”的秘密酒吧。如果读者从金天使隔壁一道窄门走下去,便会进入这个别有洞天的妖窟里。请别紧张,这儿没有三头六臂的吃人妖怪,有的倒是一群玉面朱唇巧笑倩兮的“人妖”。笔者无意间竟发现了本市的男色大本营,一时眼花缭乱,心荡神摇,几疑置身世外“桃”源。“安乐乡”装潢豪华,气氛矞皇,加上歌声细细,笑语如痴,端的是一个红灯绿酒的温柔乡。据云来这里吃禁果(分桃)的人,上至富商巨贾、医生律师,下至店员伙计、士兵学生,九流三教,同“病”相怜。笔者旁敲侧击,打听出来,“安乐乡”的后台老板乃是影剧界某名流,难怪那晚星光熠熠,一位最近刚冒红的小生,竟也赫然在场。然而人妖异路,妖窟到底不可久留,笔者喝完啤酒一瓶,赶紧匆匆离去,返回人间,是为《游妖窟》记,与读者共飨奇遇。
                    --本报记者樊仁

  我到安乐乡去上班,一进酒吧便听见我们师傅杨教头与小玉、吴敏、老鼠几个人在里面议论纷纷,大家都似乎很激动。师傅看见我,气吁吁的将手里捏着的一份《春申晚报》塞给我看。晚报第三版的社会传真专栏,便登着樊仁报道的那篇《游妖窟》,标题还用的是特大号字。《春申晚报》据说是从前上海一个青帮小头目办的,专靠黑幕新闻发迹。前个月《春申晚报》把一个小有名气的女明星罗俐俐发迹以前在华都当舞女的秘闻挖了出来,添油添醋写得十分不堪,那个女明星气得服安眠药,差点送命,闹得满城风雨。
  “儿子们!”师傅把我们召集在一起,手里挥动着那份《春申晚报》,对我们训话道:“这叫做‘祸从天降’!咱们流年不利,偏偏闯到这么一个煞星,把咱们的身价通通掀了出来。今后恐怕没有太平日子过了。这两个多月来,咱们师徒总算享了一场福,过了一段像人的生活。眼看着咱们安乐乡就要大发起来,这个月还没结账,看样子起码比上个月加三成。这样下去,咱们师徒的生计是不愁没有着落。当初师傅想尽办法,把这个酒店开起来,一半也是为了你们这几个东西,起一个窝,免得你们流落街头。你们不能怨师傅,我为你们是尽了心了。这要怪你们这几个东西,生来便是奔波命,这种安安稳稳的日子,你们恐怕无福消受了。《春申晚报》那一伙王八羔子最惹不得,你们都还记得罗俐俐那桩公案吧?害得人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呢。这下子一传出去,咱们可成了台北市头号新闻人物啦,比那罗俐俐更加稀奇了。盛公大概还没看到今天的《春申晚报》呢,要不然恐怕早已急得脑充血,还敢到安乐乡来替咱们撑腰么?这个叫樊仁的烂记者--你们上星期六可记得见过什么行迹可疑的人没有?”
  我们面面相觑,半晌,小玉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
  “我记起来了!那晚有个陌生人曾经向我东问西问,打听安乐乡的老板是谁。那个家伙鬼头鬼脑,又穿了一身的黑西装,一看就知道是个外人,可是都没想到是《春申晚报》的害人精!”
  “哦,”师傅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叮嘱我们道:“这下张扬开来,回头还不知会招来一班什么看热闹的人。你们听着:今晚大家沉得住气,一切逆来顺受,不许多嘴,不许毛躁,此后的风险正多着哩,一个不好,送火烧岛也有咱们的份呢!”
  师傅的话还没有落音,唰地一声,大门开处,三三两两已经闯进来一些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开始疏疏落落分别坐在各个角落,还不怎么起眼,师傅也就照例指使我们端酒送烟。八点过后,形势大变,一伙一伙的外路客竟成群结党拥进了安乐乡来,不到一刻工夫,一个地下室里,挤满了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不速之客。每晚到安乐乡来报到的那一群鸟儿,大概得到了风声,一个个不见了踪迹,即使有一两个,冒冒失失的飞了进来,一看见老窝里鸠占鹊巢,全是些生面孔,知道情势不妙,也就悄悄溜走了。陌生客大多是年轻人,有一伙是常在野人咖啡馆穷泡的浮滑少年,我在野人里见过他们几次,还带了几个妞儿来,都是来看热闹的。那群少年,一进门,一双双的眼睛便骨碌骨碌转,到处在搜索找寻,接着便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一阵阵噗哧的笑声,此起彼落。笑得最尖锐、最刺耳的,是一个梳着马尾,穿着一双长统靴,眼皮涂着蓝色眼圈膏的一个女孩子。
  在哪里?
     在那边。
  是哪个?
     是那两个吧。
  报纸上不是说有好多--
  那个马尾巴就站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她凑近一个身穿火红T恤的青少年耳边,一直追问道。在嗡嗡营营的笑语声中,有两个人在这琥珀灯光照得夕雾濛濛的地下室内一直跳来跳去,从这个角落跳跃到那个角落,从那个角落又跳蹦蹦的滚了回来。
    人妖
      人妖
    人妖
      人妖
    人妖
  酒吧台周围,浮动着一双双带笑的眼睛,紧紧跟随着我和小玉,巡过来巡过去。我跟小玉圈围在酒吧台内,让那一双双眼睛从头睨到脚,从脚又一寸一寸往上爬,一直爬回到我们的脸上来。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我们无法躲避,亦无法逃逸。我记得八岁的时候,那一年母亲刚刚出走。有一回我带着弟娃到舒兰街河边去玩,河边一棵柳树干上悬着一只菠萝大的蜂窝,我不懂得厉害,拾起泥块去掷着玩,一下把蜂窝砸掉了一角,嗡地一声,飞出一窝愤怒的黄蜂,向我追扑过来。我吓得大叫狂奔,头上脸上早挨叮了几下,怎么用手挥赶也赶不掉那群狂追不舍的怒蜂。回到家中,罗的脸上肿得紫亮,眼皮上也遭了一下,眼睛肿成一条缝,痛得晚上不能睡觉。突然间,我觉得那些眼睛,就像那群激怒的黄蜂一般,一只只紧盯在我的头上脸上,死死咬住不放。我端着啤酒杯的手,瑟瑟颤抖起来,杯内冒着白泡沫的啤酒直往外泼,溅在裤子鞋子上。小玉大概也被盯得慌了手脚,一只酒杯哐啷滑掉在地上,砸得粉碎。老鼠端着酒在人堆里穿来插去,倒还没有人理会,吴敏却吃够了苦头,让那群浮滑少年狠狠的戏弄了一番。“玻璃”,一个拦住他叫道。“兔儿”,另外一个摸了他的头一把。吴敏躲来躲去,倒真像一只被猎犬追逐惊惶奔逃的白兔了。阿雄仔被师傅送进了厨房里,不许出来,因为怕他不懂事,打人闯祸。
  在酒吧的另一端,电子琴的那边,杨三郎仍旧无动于衷的坐在那里,戴着他那副黑眼镜,半仰着头,脸上漾着一抹木然的微笑,仍旧在那里不急不缓的,按奏着他自己谱的那首《台北桥勃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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