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4日星期一

小说《孽子》(9)

孽子何孽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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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里又不是疯人院,神经郎你也带回来!出了事怎么办?”
  丽月发觉我收留小弟过夜,便嚷了起来。
  “不要紧,他什么都不懂,不会闯祸的。”我忙替小弟解说道。小弟盘坐在我的床上,晒得红头赤脸,他瞅着丽月,眼睛一连眨巴了几下。
  “你说的好轻巧!”丽月指到我脸上来,“他这么疯疯癫癫的跑了出来,他家里人一定到处在找了,说不定早已报了警了呢?你快把他送回家,免得警察找上门来,说我们这里私藏疯人。”
  “送他到哪里呢?”我摊开手笑道,“他连自己的家在什么地方都说不清......只晓得在万华。”
  “咳,都是你惹的麻烦!”丽月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屁股便坐到了小弟身边,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堆下笑脸,哄着他说道:
  “来,小弟,告诉丽月姐听:你家在哪里?万华哪条街?是不是广州街?有个大庙叫龙山寺的,你晓不晓得?”
  小弟的嘴巴半张开,呆呆的望着丽月。
  “你不讲?你乱跑出来,你阿母急死喽?你阿母在找你哪,知不知道?”
  丽月伸出手去摸了一摸小弟的光头,小弟突然间咕噜咕噜笑了起来,笑得前后乱晃,嘴里哼歌一般吐出一连串咿咿唔唔的娃娃语。
  “这是什么名堂?”丽月骇异道。
  我笑了起来。
  “他告诉你:阿母上山去了,阿母上山去了......”
  “嗳......”丽月摇头叹息,“是个白痴仔!”
  “果......果......”小弟叫道。
  小强尼噔噔噔跑了进来,手里抓住一只杨桃在啃。
  阿巴桑跟在后面,气吁吁的肚子挺得老高。小弟一骨碌便爬下了床来,伸手便要去抓小强尼手里那只杨桃,小强尼赶快躲到阿巴桑身后去。
  “小孩子的东西你也来抢!”阿巴桑扬手便要打,小弟头一缩,闭上了眼睛。
  “阿巴桑,你到冰箱去拿一只来给这个小神经吧!”丽月笑道。
  “要拿你叫阿青去拿!”阿巴桑嚷道,“冰箱里的芒果也不见了,小强尼的牛奶也少了两瓶......你问问阿青,都到哪里去了?”
  我赶忙跑出房间,丽月在后面尖骂道:
  “你想死啊!你敢动我的芒果,二十块一个,你明天不去买一个赔来,你看我还有饭给你吃不?”
  我去冰箱里拿了一只杨桃来递给小弟。
  “你听到了?”我笑着说道,“我挨骂了,都是因为你好吃!”
  小弟接过那只碧澄澄的杨桃却舍不得吃了。擎在手中,颠来倒去的玩弄着。
  “你听着,”丽月对我说道,又指了一指小弟,“这可是你找来的累赘,你自己去想办法。今夜你快把这个小神经送走......送到哪里我不管,送到警察局也好,神经病院也好。”
  “丽月姐,”我赔笑道,“你是个好心人,今天已经晚了,就让这个小家伙在这里再过一夜吧,明天我去报警让警察把他带走就是了。”
  “不行!”丽月摇手道,“你和小玉两个琉璃货住在我这里,已经给我招来多少麻烦......要人的也来了,打架的也来了!现在又加上这么个白痴仔,我自己也要疯了!何况你上个月的房租三百块还没缴清,还敢收留人呢?气起来我连你一齐撵出去!”
  “我保证!”我拍拍胸脯道,“今晚我一定把钱弄来,缴清房租,这下总可以商量了吧?”
  “你把钱弄来了再讲......”丽月的口气松动了,却乜斜起眼睛瞅着我噗哧的笑了一下,“今晚的线可放长些,钓条大金鱼回来!”
  我离开时,跟阿巴桑讲了许多好话,要她照顾小弟一下,回头有剩菜,盛碗饭给他吃。
  “天这么热,还要我去服侍那个小神经郎!”阿巴桑大不以为然。
  “拜托嘛,阿巴桑,我买斤荔枝回来给你吃。”


  阿巴桑吃荔枝一次可以吃五斤,有一次吃得流鼻血了,只得去买凉茶来喝。
  “要买就买新鲜的!”阿巴桑哼了一下。“上次那些生虫的也拿回来。”
  我赶到公园里,找到我们师傅杨教头,他和原始人阿雄仔都坐在莲花池的石栏杆上,肩并肩,一个庞然巨物,一个胖成一团。我踅过去向杨教头伸手借钱,借五百块。
  “师傅,”我笑着叫道,“实在有急用,过两天一定奉还。”
  “我开银行么?”杨教头喝斥道,“个个都来向我调头寸!这样吧,我来替你想条活路,你先到大世纪去等我。我替你去请位财神爷来。”
  我走到衡阳路大世纪,选了一个清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芭乐汁,大约等待半个钟头后,杨教头带了一个人来,他叫那个人坐在我身边,自己坐在我对面。
  “这是赖老板,”杨教头介绍道,然后朝那个姓赖的挤了一下眼睛,笑道,“怎么样,赖老板,我说的不错吧?这个少年郎可还标致?”
  那个姓赖的挪了一下身子,歪着头朝我上下打量起来。他是个四十上下的肥硕男人,一张赤红的猪肝脸,在玫瑰红的灯光下,闪着亮湿的油汗。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齐中间分,烧烫过了,起着细致的波纹。他身上穿着一件玉绿间金线的泰国丝绸香港衫,坐下来,便把个肚子给箍了出来。他那左手肥秃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厚厚的方金大戒。他打量我的时候,一双肿泡的眼睛挤满了笑意,一咧嘴便露了一排焦黑的烟屎牙来。我低下头去,兀自吮着自己的芭乐汁。
  “阿青,赖先生就是西门町永昌西装店的大老板!”杨教头向那个姓赖的呶了呶嘴,笑道,“人家赖老板要送你一条西装裤呢,―定做的!”
  “你的腰围几寸,小弟,我来替你量量......”那个姓赖的趁势伸过手来捏了我的腰一把,我赶忙闪开了,他和杨教头都呵呵的笑了起来。
  “一身的硬肌肉嘛!”姓赖的笑道,“练过功夫么?”
  “我这个徒弟的童子功很不错!差不多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杨教头说着跟那个姓赖的又纵声笑了起来。杨教头弹了下指头,侍应生端来两瓶啤酒。
  “你自己说吧,小弟,”那个姓赖的拍了一拍我肩膀,“你要马海,还是要达克龙的。”
  我一直低着头,在吮麦管。
  “我看来条奥龙的吧。”杨教头代我答道,“上次我到你们永昌看到新到的一批奥龙西装料,很不错,夏天凉爽,我醒来想做套西装的。一问四千五,唬的我赶忙溜掉了。你们大店的西装,咱们是做不起的!”杨教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非常憾恨的模样。
  “杨师傅要套西装还有什么问题?这点小意思我们永昌还送得起!”姓赖的很四海的拍了一拍胸,“明天早上我在店里,杨师傅来量身好了。”
  “我这副身材,恐怕贵店要吃点亏哩!”杨教头低下头去,无奈的瞄了一下他那溜溜圆水桶似的腰身。
  “你想我们对号么?”姓赖的倾身上前,在杨教头耳际悄声问道,一双肿泡泡的小眼睛却向我一溜。
  “这个徒儿,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杨教头跟那个姓赖的又挤眉眨眼了一阵。突然间,我感到我大腿上痒麻麻有毛虫在爬动一般,是姓赖的一只手从桌底下伸了过来,几个指头慢慢往我腿上爬上来。我感到全身汗毛一张,伸下手去一把攥住了姓赖的那只肥秃秃带着方金大戒的手掌,提上来便往桌上一拍,拍得啤酒瓶都迸跳了一下。
  “师傅,我先走了!”
  霍然立起身来,头也不回便急急往大世纪门口走去,杨教头在我身后追赶着,我只听到他压低声音在怒喝:
  “阿青......”
  我离开大世纪,便直奔西门町的银马车,去找严经理。严经理是湖南人,湖南衡阳。我刚离家的头一个星期便在公园里遇见了他,他把我带回他金华街那间公寓里,要我搬进去跟他一起住。他在银马车替我安排了一个职位,当侍应生。他皱起眉头,指着我的脸训道:
  “小娃仔,你刚出道,还有救。快点做份正经事。你在公园里混,陷下去就要万劫不复了!”
  我在银马车做了三天,溜走的时候,口袋里还有一把严经理金华街的公寓钥匙,总也没有机会拿去还他。我到银马车走进经理室,冲着严经理便深深一鞠躬向他请安道:
  “严经理,你好。”
  “嘿!小鬼头,你还有脸来见我?”严经理见了我先是一怔,旋即余愠未消的说道,“我还以为你给抓到火烧岛去了!”
  “请经理帮个忙。”我笑着说道。
  “原来你也还有用得着我的一天!”严经理冷笑道。
  “要向经理通融一下,先借五百块钱,救救急。”我欠身笑道。
  “借钱?哪有那么容易?”
  “缴不出房租,房东要撵人了呢。”我央求道。
  严经理朝我点着头叹息道:
  “真是块贱料子,我那里让你白住,你不安分,偏偏自甘下流......听说你在公园里混得很不错!还缺什么钱?”
  我低下了头去,半晌说道:
  “经理先借我五百块,我设法还就是了。如果经理这里有事,我愿来做,扣薪水好了。”
  “听你的口气,想改邪归正了?”严经理终于心软了,“再给你一个机会吧,我们这里有个小弟请有一天病假,正要找人代班,明天两点钟,你来报到。”
  说着他从皮夹里抽出三张一百元的钞票来,说道:
  “成不成器,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先给你三百,你来上班,再补给你。”
  我接过严经理的钱,千谢万谢,然后跑出了银马车,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斤荔枝,又在五香斋门口一个卖萝卜丝饼的摊子上,买了四枚刚烤好的萝卜丝饼,两甜两咸。这一家的萝卜丝饼做得特别好,壳子又软又酥,馅儿肯放猪油,特别香。从前在育德上夜校,放学回家,在西门町转公共汽车,要是袋里还有钱剩,我就跑到这家摊子买四枚萝卜丝饼回去,跟弟娃两人分着吃夜宵。冬天夜里,我便把报纸包好的萝卜丝饼塞到胸前夹克里去,拉上拉链,回到家里,饼子还是暖暖的。有时候弟娃睡着了,我便把他拉起来,两人坐在床上,摊开报纸,吃得一床的芝麻。
  小弟已经横卧在床上,脱得精光,衬衫内裤丢得一地,睡得很熟了。我走近床边,赫然发觉,垫在他下半身的那片草席上,黑阴阴湿了一大块。我赶快放下手中的荔枝及那包萝卜丝饼,过去将他推醒。
  “起来、起来。”我双手执住他的膀子,将他揪了起来。他睡眼惺忪的瞪着我,左腮上睡得红红的一格格席子印。
  “你看,你闯祸了!”我指着席子那块尿渍对他说。我揭开席子,下面垫褥也浸湿了,黄黄的一摊。我看小弟兀自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禁不住有点恼火,走过去顺手一巴掌,啪的一下便打在他屁股上。
  “这么大个人还溺床!”
  我出手重了些,小弟被我打得啊了一声,往前打了一个踉跄。他惊惶的望着我,一只手摸着屁股,蹭到房间一角去。我把草席跟垫褥都抽了起来,搂到洗澡房去。褥子没法洗,只好暂时挂在架子上,等到有太阳再拿出去晒;草席我便用抹布洒上肥皂粉猛力揩拭,换了几次水,才把那块尿渍洗干净,拿到厨房后面天台的晾衣架上,挂起来晾干。转回房中,小弟却蹲缩在房间角落里,双手搂住膝盖,跼成一团。他看见我走进来,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睁得浑圆。我拾起那包萝卜丝饼,坐在他对面,将报纸打开,摊在地板上。
  “你看,小弟,我买了萝卜丝饼回来给你吃。”我挑了一枚甜的递给他,他怔怔的睇着我,也不伸手来拿。
  “这是甜的,好吃得很呢。”我笑着把饼子送到他面前,他却倏地歪过了头去。
  “不吃算了,我来吃!”我几口便把那枚甜饼吃掉。
  “好香!”我咂着嘴,瞄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随着我的嘴巴一上一下的动着。
  “要不要?”我又拿了一枚咸的送到他嘴边,突然他手一拨,便将那枚饼子打落到地上,滚得一地的芝麻。
  “你想死呀!”我用手猛敲了一下他那剃得青亮的光头顶,爬起身,把滚到床脚的那枚萝卜丝饼捡回来,吹了两下。小弟双手抱地那个光头,嘴巴一瘪一瘪,开始呜呜的哭泣起来,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到他那瘦棱棱青白的胸肋上。我立在这个光着头赤着身、泪珠滚滚的孩子面前,突然感到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我蹲下身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跟你开玩笑的,小家伙,又没有真的打你。”
  他不理会,仍旧死命护住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着。
  “得了,得了,以后不碰你就是了。”我把他的头乱抚摸了一阵。
  去年弟娃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揍了他一顿,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来。弟娃对我,一向顺从,那晚不知怎的,他却发起牛脾气来。那晚轮到他去洗碗,他躲在房中,坐在床上,看我租来的连环图《黄天霸》看得入了迷。我叫他好几声,他也不理睬。我伸手去夺他手上的书,他一把推开叫道:“去你的!”我一阵暴怒,一拳抡过去,捶到他面门上,将他打翻到床上。我从来没有对他那样粗暴过,那一下失手,把他的的鼻血打了出来。弟娃不哭,也不作声,只拿了一叠厚厚的卫生纸,仰起头,一张张在揩拭鼻孔里流出来的鲜血。我吓了一跳,完全慌了手脚。到了晚上,我们躺下了,在黑暗里我还不时听到弟娃用卫生纸擤鼻子的声音。那一夜我都没有睡好,心中异常懊恼。第二天,我把那管功学社买来的蝴蝶牌口琴送给弟娃时,弟娃竟乐得开口笑了。捧着那管口琴,吹来吹去一刻也舍不得放下,他的鼻翼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有洗干净的血斑。
  我哄了小弟好一会儿,他终于停止了哭泣。我去拿了一块湿面巾来替他揩了面,又递了一枚甜萝卜丝饼给他。这回他接了过去,吃得兴高采烈起来,一下子,两枚饼子都吃得精光,嘴角上还沾了几粒芝麻。
  “萝卜丝饼好吃么,小弟?”
  我们一块躺在硬床板上时,我问他道。
  “唔。”他应道。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他想了一会儿。
  “那么下次我光买甜的给你吃,好不好?”
  “欧。”
  “你不许再溺床,溺床没的得吃。”
  “呵呵。”他笑了起来。
  “今天游水好玩么?”
  “好玩。”
  “过两天,我们再去水源地。”
  “欧。”
  “你知道,台风来了就不能游了,”我说。晚上收音机广播,菲律宾那边有强烈台风爱美丽,正向台湾吹来,如果风向不变,一两天内,会掠过台湾北部。
  “台风......大风,呼,呼,呼,懂不懂?”
  “呼......呼......”小弟学我道,我笑了起来。
  “小弟,我们睡觉吧。”我说。
  “欧。”他应道。
  我侧过身,伸过手去,搂住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第 十 四 章


  早上,天气果然变了。晴一阵,雨一阵,气压转低,皮肤上的汗冒也冒不出来,台风爱美丽大概真的快要来了。我先起床,小弟侧着身还在熟睡,他那瘦棱棱的背脊上,睡起一条条横横斜斜的红印,是硬床板梗出来的。我走进洗澡间,阿巴桑正蹲在水池边,在搓洗衣服,她一看见我,便指向澡房中垂挂着的草席褥子嚷道:
  “你挂得这一间洗澡房,走都走不进来!”
  “我马上收去,”我赔笑道,“昨晚那个小家伙溺了床......他没有给你麻烦吧,阿巴桑?”
  “还讲呢!”阿巴桑哼道,“莫看那个小神经,人瘦,吃起饭来,呼噜呼噜像个猪仔,给他一碟菜,一下子扫光,又去抓小强尼碗里的肉饼,我拦也拦不住。昨晚丽月给你那个小痴仔弄得哭笑不得!”
  “为什么?”
  阿巴桑甩了一甩手上的肥皂泡沫,却咕咕的先笑了起来:
  “昨天晚上‘中国娃娃’的朱娣、梦娜,还有吴露露,跑来找丽月聊天,几个疯婆子一边啃西瓜,一边咭咭呱呱。她们笑吴露露,笑她去做假奶。正说得热闹,你那个小痴仔一头闯了进去,身子光光,挨着丽月便坐到她身边,几个人吓了一跳。小痴仔伸出双手去摸丽月的脸,又用头去擂她的胸脯。丽月大笑,叫道:‘要你娘的命啦!’将他一把推到吴露露怀里。吴露露、朱娣、梦娜,几个人躲的躲,喊的喊,闹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丽月拿了一片西瓜,连哄带拉,才把那个小神经撵了出来。”
  “想不到小家伙还会闹众香国哩!”我笑道。
  “我看你啊,快点把他弄走吧,”阿巴桑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不知他爹娘造了什么孽!”
  “我正在想办法,找他的家,找到了马上把他带走,”我安抚阿巴桑道,“阿巴桑,昨晚我带了一挂荔枝回来给你,颗颗这么大!”我用手比了一下。
  “唔,”阿巴桑哼了一下,说,“我不信,拿来看看!”
  我洗完脸,回到房中,小弟已经爬起来了,兀自坐在床沿上,双眼惺忪,在发愣。他一看见我,却咧开嘴,笑了起来。我过去把我一套旧衣服从床底掣出来,递给他,要他穿上,一面嘱咐他道:
  “小弟,我出去有事,你待在家里不要到外头去,懂不懂?”
  “欧。”小弟点点头,应道。
  “那么你不许脱衣服,”我扯了一扯小弟身上的衬衫,打了他一下屁股,笑道,“光着屁股到处跑,羞不羞?”
  “球,球。”小弟欢呼道。一只红蓝白的彩色大皮球滚进屋子来,滚到小弟脚边,小弟一脚踢去,踢得那只皮球花溜溜的乱转。小强尼穿着开裆裤跑了进来,爬到地上便去捉球,一面不停发出咯咯的笑声。小弟也匍匐到地板上,跟小强尼一同抢起球来。
  我拎起昨晚买回来的那挂荔枝拿到厨房里去给阿巴桑,阿巴桑剥了一颗送到嘴里,然后唔了一下。我交给她两百块钱,要她转给丽月。
  “这是我欠丽月的房租,剩下的,过两天一定凑给她。”
  我又留下二十块钱,请阿巴桑买菜时带两个馒头回来给小弟吃。走出门外,天上细雨飘斜,一团团的乌云上下移动。抬头望去,我看见楼上我的房间那扇窗户突然冒出一颗青亮的头来,小弟趴在窗沿上,正在探望,我向他招了一招手,他举起双手也乱挥了两下。
  “小家伙......”我叫道。
  “呀......呀......”他在楼上应道。

  我赶到西门町银马车,下午班正好开始,严经理看见我去报到,颇为赞许,说道:
  “看样子,你是上路了?”
  “经理栽培,还敢不识抬举么?”我笑道。
  “几时这么知好歹了?”严经理撇了一下嘴,“快去换制服吧。”
  我换上侍应生白褂子黑长裤制服,又开始冰咖啡、柠檬水、红豆汤、甘庶汁,团团转托起盘来。进来避雨避暑的客人,都在谈爱美丽。台风风速又加强了,暴风半径扩张到五百哩,大约明天下午登陆台湾北部。晚上西门町那一带的店铺打烊以后,都纷纷在玻璃橱窗外面加上了防风木板。银马车做到十点关门,严经理把小账分摊给我们,每人分得三十五块。他将我叫到经理室去,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给我。
  “这是你昨天问我借的,凑足五百块钱,给你拿去交房租――这次不是来骗我了?”
  我接过钞票赶快起誓道:
  “这次确实是真的了,昨天已经交给房东两百块,还欠一百。”
  严经理打量了我一下,沉吟道:
  “你代完三天工,有什么打算呢?又回去干那一行么?”
  我突然感到脸上一热,低下头去含糊说道:
  “我试试看,去找份工作......要是经理这里用得着人,我愿意回来。”
  “现在没有缺,下个月有一个小弟要走,我再通知你,”严经理认真的说道,“快回去吧,台风要来了。”
  我临离开银马车,到厨房里去将搁在碗柜里的一只牛皮纸袋取了出来,袋子里有两块粟子蛋糕,是下午一桌赶电影的客人,来不及吃完,留下的。我装在袋子里藏在碗柜,预备晚上带回去,跟小弟一同消夜。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我心中开始盘算:丽月那里,不知道还能让小弟住多久?拖不下去了,把那个小家伙放到哪里去?我想代完三天班,向严经理开口,我愿意搬回他那间金华街的公寓跟他一块儿住......我还有一把他公寓的钥匙没有还给他――我可以告诉他,小弟是我的弟弟,请他暂时收容。如果我在银马车正式当侍应生,规规矩矩托盘子,也许他会答应。严经理对我很好,一直要我“改邪归正”。如果万一他不答应,我还想到一个人――母亲的养母,我们的外婆吴好妹。母亲的养父过世后,母亲跟外婆又开始来往了。母亲曾带我跟弟娃到桃园县龙潭去探望过外婆。外婆吴好妹是一个胖大健壮的女人,一双放大脚,行走起来,啪哒啪哒比她饲养的那些鸭子还要快捷。外婆是个热心人,很疼爱我们第二天一早便挽着一只大篮子,领着我跟弟娃到鸭棚去捡鸭蛋去,几百只鸭子早放到池塘里去了。鸭棚内,鸭屎鸭毛堆中,露出一只只青色的鸭蛋来。我跟弟娃兴奋得乱叫,也顾不得鸭屎臭,满地去挖掘鸭蛋。弟娃走路都走不稳,在鸭棚里摇摇摆摆,抓得一手的鸭屎。母亲也赶了来,外婆对他笑道:
  “阿丽,把他们留在这里算了,替我捡鸭蛋。”
  去年外婆到台北来看我们,带了两只蕃鸭仔来,一只黑的给我,一只白的给弟娃。提到母亲,她又骂了几句,掉下几滴眼泪来,临走时,对我说:
  “放了假,带着弟娃,到乡下来吧。”
  那两只蕃鸭仔,一个秋天,却长大了,一黑一白,闪亮的羽毛,鲜红的肉冠子,见了人便会摇着屁股哈哈的虚张声势。我们叫它们阿黑阿白。饲喂那两只蕃鸭,便变成了我跟弟娃两人每天的大事。我们常到舒兰街那条小河边去挖蚯蚓,河边泥土肥沃,蚯蚓根根有小指那么粗。我们挖满了一只洋铁罐回来,喂得两只蕃鸭肉叽叽的,肥得屁股都快垂到了地上。到了过年,父亲把两只鸭子捉来,一刀一个,两只的头都剁掉了。父亲嫌那两只蕃鸭屙得天井里到处的鸭粪,奇臭难闻,招来许多苍蝇,而且去年过年,父亲又没有钱多加年菜。两只鸭子,阿黑拿来炖汤,阿白香酥。父亲把香酥鸭腿子,一只挟给我,一只给弟娃,自己却啃着鸭颈子下酒。我倒吃得很开胃。弟娃却白着脸,鸭腿子碰都没有碰。父亲问他,他推说肚子不舒服。我知道,他心疼他的阿白,吃不下去。饭后我悄悄对他说:
  “傻子,有什么好难过的。暑假我们去桃园,再向阿婆要两只蕃鸭仔来养就是了,替你去选只白的,好不好?”
  我跟弟娃始终没有去成桃园。我想如果我带小弟去外婆家,住几天大概是不成问题的。我可以帮着大舅赶鸭子,小弟呢,跟着外婆吴好妹去捡鸭蛋,大概总还行的吧。

  “丽月姐,怎么样?房租交清了,这下你不赶我们走了吧?”
  回到锦州街,第一件事便是拿一百元给丽月,把尾数缴清,我知道丽月的脾气,她对我和小玉虽然大方,房租却是不许久欠的。丽月正在房里跟阿巴桑两人商讨什么事情,她接过我的钞票,却对我说道:
  “你坐下来,阿青。”
  “丽月姐,我也上班了,”我坐下来笑道,“在银马车,我这个班一个月还不及你一夜晚的出差费呢。”
  “阿青,”丽月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今天下午,你那个疯仔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我急问道。
  “他把我们小强尼弄伤啦!”阿巴桑抢着说道。
  “是这样子的。”丽月解释道,“下午他跟小强尼两人抢球,他推了小强尼一把,小强尼一跤磕到桌子角上,把一颗门牙磕掉了......”
  “可怜啊,一嘴的血!”阿巴桑指着嘴巴比划道。
  “该死!等我去揍他!”我叫道。
  “我早就打了他一顿屁股了,”阿巴桑忿忿然,“那个痴仔,还笑呢!”
  我站起来,要往自己的房间走,丽月却叫住我道:
  “你不必去了,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我一下愣住,瞪着丽月没有出声。
  “送走了?送到哪里去了?”半晌,我责问道,我的声音有点颤抖起来。
  “警察来了......”阿巴桑插嘴道。
  “警察局派了一部车子来,把他带走了,”丽月说道,她又加了一句,“走了算了,也给你省麻烦......”
  “你们凭什么叫警察?”我突然大声喝道,我感到一阵急怒,“你们把我的小弟弄到哪里去了?”
  “你也疯啦!”丽月叫了起来。
  “我去找他!”我把手上那袋粟子蛋糕往桌子上一掷,气冲冲的叫道,“找不到,我要你们负责......”
  我在中山北路上一直奔走下去,迎面疾风,还夹着阵阵乱雨点。台风的风头已经到了。路上没有行人,两旁的荧光灯,紫濛濛的,在风雨中发着雾光。我一口气跑到南京东路口的三分局,跟分局门口的值班警察说明来意,他带领我进去,去见里面办公室的一位警官。那位警官四十上下,焦黄干瘦,人却和气。他办公桌上放着一架手提收音机,正在细细的播着京戏。警官知道我来寻人,便拿出一份表格来,要我填写,问我道:
  “你找的是你什么人?”
  我迟疑了半晌,答道:
  “是我的弟弟。”
  “什么名字?”
  “小弟......”我只好答道。
  “我是问他的本名。”
  “先生,”我解说道,“我这个弟弟有点毛病......我是说,他的脑筋不太好,像个两三岁的小孩子......”
  “嗐,”警官摇手止住我叹道,“我懂了,你是说你弟弟是个白痴?这又是件无头案了。上个月,在圆环附近,我们还抓走一个神经病的女人,她在圆环大街上,赤身露体,蹦蹦跳跳。我们问她姓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到现在还关在台北精神疗养院,没有人去认领呢。”
  “先生,我那个弟弟,送来三分局了么?”我探问道。
  “我们这里没有记录,就是送来了,我们也不会收留。这种案件,普通会送总局特别处理,分发到几个神经病院去。台北的病院满了,有时还会送到新竹、桃园去呢......”
  警官说着,却突然停下来,全神贯注的聆听起来,他桌上收音机正在报告台风消息:强烈台风爱美丽今晨零时已推进至北纬二四度,东经一二四度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风速向台湾北端进袭......
  “老弟,”警官严肃的对我说道,“爱美丽快登陆了。”
  他看见我还站着发怔,不肯离去,便安慰我道:
  “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我们这里有消息再通知你。你最好到总局去查查,要是已经送进病院倒好了。你放心,那里反正有医生护士照料,出不了事的。”
  从三分局出来,我在街上茫然徘徊起来,一直步上了中山桥去。风把我的衬衫吹得鼓胀,可是背上的汗水不停的一条条直往下流。天上黑沉沉,桥下的台北市,却淹没在凄迷昏黄的灯海里。伫立在桥上,我又开始感到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寂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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